彦歌还

【曦瑶】此意可闻.九

诈尸一发,且看且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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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跟着孩子行过夕晖转瞬即逝的长街,拐进曲折巷陌又行了盏茶的时间方来到一处四通八达的后巷,这后巷连着不少人家的后门,然而时值入夜,人声杳然。

金光瑶本也没想着能一下见到人,他笑着打发了急赤白脸地跟他解释的男孩,望了望天色。

“查了一天,随我一道用些饭食可好。”

未等金光瑶开口,原本一直默默跟在他身后的蓝曦臣走到他身边:“夜里不知还会有什么事。”

“泽蕪君夜里也要去吗?抓几个人贩子官府的人理当够了。”金光瑶是真的有点诧异,不知道蓝曦臣为何忽然对此事上心到要亲力亲为的地步。

蓝曦臣没有回答,只是缓步走到巷陌口回头等他,金光瑶本想耗一耗,寻个托词拒绝,然而寒风贴地而起,凶猛地直往巷子里撞,蓝曦臣宽大的衣袍也被吹得猎猎,瘦削的身形针一样狠狠戳了金光瑶一下。

金光瑶叹口气,朝蓝曦臣走过去。

“姑苏菜的口味偏甜,你吃得惯吗?”

“还好,听凭泽蕪君安排。”

“那就这儿吧。”

两人一问一答间已经走进合顺坊,蓝曦臣停在一家金光瑶并不熟悉的木质酒楼前——满座楼。

高朋满座?这寓意倒是直接。

然而进去之后金光瑶却发现里面已经坐了不少熟面孔,他走到金家那堆人里坐了,三言两语解释了为什么和泽蕪君一道出入,还未来得及打探这攒的是个什么局,菜便一道道端了上来。

食不言。

金光瑶只能暂时压下疑虑。

蓝曦臣现在的情状到底是还在怀疑自己还是别有原因,金光瑶也不敢确定,他凝神回忆自己还魂以来在蓝曦臣面前的一言一行,抬手夹了一筷子八宝珍珠鸭。

这道金陵的名菜隔了千里传到姑苏已然不是原来的味道了,金光瑶慢条斯理地咬着鸭肉,对这样的味觉摧残并不太介意。

一顿饭吃的平静无比,席间蓝曦臣并未对他多加关照。

金光瑶暗中把和蓝曦臣为数不多的几次会面仔仔细细滤了一遭,没觉得自己有什么破绽,然而直觉让他觉得蓝曦臣兴许发现了什么。

可他到底发现了什么?

金光瑶的逻辑和直觉开始打架,他不喜欢这种不确定的感觉,然而上前试探无疑是另一种程度的自曝身份,保险的方法还是避开。

不过事与愿违这个词仿佛就是为他量身定做般——

“泽蕪君。”

四通八达的后巷中,金光瑶躬身行了个礼:“泽蕪君又来这里等人?”

“嗯,前日那个孩子提到的那位夫人不知道和最近发生的事有没有联系,还是证实一下的好。”

“这种小事交给我们来做就好,泽蕪君何必亲自跑这一趟?”

蓝曦臣摇摇头,似乎不愿意多纠缠这个问题,金光瑶怕多说多错索性闭嘴不言。

前日夜里在姑苏府衙的配合下,救人的事情进行的很顺利,他们在城西人员驳杂的后街一处深巷宅院中抓住了两个人贩子。

两人中正有一个是问灵时被指认的人,但院中没有他们要找的孩子。

人贩子虽然一开始被这群神通广大的人吓破了胆,然而冷静下来,他们又一口咬定自己只是做过一些小偷小摸的事才会见差役便跑,绝没有拐卖人口。

灵魂无法给活人提供呈堂证供,官府无法,只得先将人收押。

之后,谨慎起见,蓝思追他们暗暗试探了这两人一次,然而人贩子确实只是普通人,和林泽的死应当没有关系。

不过人贩子不认罪他们就没办法了吗?怎么会呢,会抓鬼的人最懂怎么装鬼,甚至不用装——也不知蓝景仪从哪儿得到的灵感,招小鬼吓唬了这两人一下,这两人顿时在牢里哭爹喊娘地认了罪。

还供出一连串的同伙。

而盼儿正是在人贩被抓的前一天夜里送走的。

官府这几天已经顺着这条线去查,然而林泽之死依旧成谜,叫人心悬。

金光瑶也只是抱着躲人的想法来蹲这条线索,但蓝曦臣好像盯上了他一样,不管这两天他走到哪儿都能跟他遇上。

于是那种被发现了身份的感觉就愈发明显,但如果蓝曦臣真的怀疑了,怎么可能什么行动都没有?这也不合常理。

“……别去……奇怪的人……”

随风吹来的断续的话令金光瑶回神,他望了蓝曦臣一眼:“泽蕪君是否也听到了?”

“嗯,这边。”蓝曦臣略一点头,当先朝一个方向纵越而去。

金光瑶紧随其后。

声音的源头是巷陌中的一群孩子,孩子中间围着一位有女侍陪伴的美貌妇人,那二人手上都挎着食盒,看来就是他们这几天等的人。

“这位夫人请留步。”孩子们见了蓝曦臣和金光瑶都吓得躲到了妇人身后,金光瑶便知晓先前隐约听见的所谓“奇怪的人”指的应该就是这几日蹲守在巷陌里的他二人。

“先生是?”那位妇人面上隐约有些病色,态度却十分沉稳,金光瑶观她衣着仪态,隐隐有一个猜测。

“在下姑苏蓝氏,蓝涣,惊扰夫人了。”

“啊……是那个仙门蓝家?”

“是。”蓝曦臣温言道,“在下无恶意,只是近来城中有些古怪,我们寻你是有些问题想问……”

“城中的古怪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夫人无端遭罪,你们却还怀疑她?!”

蓝曦臣的好容貌和好仪态显然为他开了个好头,但这么直接……

金光瑶在心里叹气。

“朱夫人,”金光瑶笑盈盈地从蓝曦臣后面走出来,打断那个女侍的诘问,“在下兰陵金冼,方才未曾介绍失礼了。”

“金公子。”

“我们不是怀疑什么,”金光瑶温柔的笑意里藏着刀子,“只是朱夫人的行径有些奇怪,想请您解释一二。”

“解释什么……”

女侍还没委屈完,朱夫人便轻轻把她扯到身后:“不知两位公子想问什么?”

“去分吃食。”朱夫人转头吩咐。

“可……是。”那女侍行了一礼,拎着食盒招呼孩子们走远些。

“手艺鄙陋,两位公子若不弃……”

“不了,本就是做给这些孩子的,跟他们抢,怕要被记恨上的。”金光瑶并没有直接推脱朱夫人递来的食碟,他借着这个机会走近朱夫人,又转手将食碟给了旁边一个眼巴巴的孩子。

蓝曦臣跟着金光瑶,看着他一言一行。

“说来,前些时日我们还曾拜访过夫人家,可惜当时朱老板说您已经喝药歇下,不知您现在可算大好了?”

“多谢小公子关心了,自从彦儿丢了,我反反复复病过两次,现在已经算好很多了。”朱夫人柔柔的笑着,“小公子想问什么直接问吧,太晚回去,照光会不安。”

金光瑶望着朱夫人的笑,有一瞬间走神,他弯起嘴角:“夫人在这里投喂这些孩子多久了?”

“彦儿失踪我病情稍微好转之后,大夫建议我做点别的事分分心,大概就那时开始的吧。”

只是因为思念走失的孩子吗……

金光瑶随着朱夫人看向哄抢吃食的孩子,他回头看看蓝曦臣,蓝曦臣冲他摇头。

没有异样。

看来是他们多心了。

“真是抱歉,让夫人想起伤心的事情。”

朱夫人摇摇头:“小公子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金光瑶想了想:“每次来这儿的孩子都差不多吗?有没有特别让您在意的?”

“只有几个稍微熟悉一点,你看,那个扎着小辫圆脸的男孩,还有那个……”

金光瑶默默听着,不时点头以示自己在听。

“还有两个今天好像没有来。”朱夫人说着不觉叹了口气。

“是家里有什么阻碍吗?”金光瑶顺着朱夫人的话引导下去。

“不知道,不过有一个孩子好像是青楼里的,他……”

青楼!

是……

不是。

金光瑶和蓝曦臣对视一眼,金光瑶缓缓摇头。

盼儿的母亲是由朱夫人带到府衙报案的,如果孩子失踪和她也有联系,她大可以不闻不问把事情掩盖下去。

蓝曦臣显然也想起这一点,不由垂眸自省。

到这里,问话就算结束了,金光瑶和朱夫人略微寒暄一二,便起身告辞,回去的路上蓝曦臣问他为何会知道那妇人便是朱夫人,金光瑶答是去朱老板家时见过他家的料子,有一款特殊的和朱夫人身上穿的一样,便擅自猜了一猜。

但其实更叫金光瑶肯定的是朱夫人身上婉转的气韵,那种风尘中长出的摇摇欲坠的高洁,他太熟悉了。

【曦瑶】此意可闻.八

上章结尾剧情稍微有点变动,改了的放在这章开头了,不妨碍阅读。

依旧很忙,可能忙到寒假,剧情还在捋,更新不定。


报官的人是前日少年们无缘得见的朱照光的妻子,但丢孩子的却不是这位夫人,而是她被赎身之前于她有过恩情的一位“姐姐”。

金光瑶有幸见到了这位丢孩子的“姐姐”。还有……站在墙头左支右绌的泽蕪君。

那情形,金光瑶当是真的一打眼便笑了,谁能想到堂堂泽蕪君竟然会被一群爱俏的花娘逼得躲上了墙。

还真是……活久见。

金光瑶扶着墙笑得直打跌,弄得旁边引他来此的衙役不知所措地望着他:“那个……小仙师你不去帮……呃,他,那位仙师,他……”

白日里花柳街里很是安静,蓝曦臣耳力又好,他应声回头望向这边,金光瑶赶忙忍了笑,朝那个衙役轻轻摆手,他端正地做个揖:“泽蕪君。”

“嗯。”蓝曦臣盯着金光瑶,冲他点点头。

“啪!”

“啊,中啦中啦!”

就耽搁这么一小会儿,蓝曦臣便被不知楼上哪个花娘的香包砸中,花楼之上顿时一阵小小的骚动。

望着蓝曦臣无奈至极又苦恼至极的神情,金光瑶清咳两声,也飞身上了墙。

“诸位姐姐。”冬季砖瓦湿滑,金光瑶却站的很稳,他稍稍欠身,身段风流。

“哎呀,又来一个好看的小郎君!”

金光瑶挥袖把几个好事的花娘抛来的香囊鲜花之物一一格挡回去,微笑着秋风扫落叶:“诸位姐姐,我们此来是为问案,正好差役大人也到了,可以好好查了,姐姐们若再要闹,可就莫怪我等不怜香惜玉,给诸位扣个妨碍公务的帽子了。”

金光瑶本是在靠近府衙的城北一带查访,收到再次有孩子失踪的消息后便立即往回赶,然而半路他却遇到第二批来报信的,道是苦主来了不久天上便下来一个穿白佩萧的青年公子,那公子问了大概情形,便请那丢了孩子的花娘带路去孩子失踪的地方,只是那孩子丢在他从城西到城东的私塾的路上,无奈只能从起点找起,这才有了墙头躲花这一幕。

此时,金光瑶温柔的威胁配着赶到墙边的差役很一下子便叫花楼之上的莺声燕语霎时散了个干净,金光瑶理了理袖子对蓝曦臣浅浅颔首:“我们下去吧,泽蕪君。”

“嗯,多谢你。”

蓝曦臣说着,先抬步落进点翠阁落满香包鲜花的院子,金光瑶远远招呼了那个衙役一声跟着跳下院墙。

“泽蕪君怎么忽然出关了?此事很棘手么?”

此时院子里只他们二人,金光瑶微微有些不自在,他乐过了,微微热起来的心口又冷下去,于是金光瑶没有再上前,他保持着足够的距离,生动地扮演起金冼。

“修士的金丹不见,并非小事,我也只是担心意外。”蓝曦臣答,“走吧。”

“那朱夫人呢?”金光瑶路上把案情听了个大概,这会儿一打量,却发现似乎少了个人。

“她被朱先生带回去喝药了。”

金光瑶闻言微微皱了皱眉,但他没说什么跟着蓝曦臣从点翠阁的正门走了进去。

那个丢了孩子的花娘正站在厅口等他们:“给公子添麻烦了。”

花娘盈盈行了一个万福礼,蓝曦臣微微侧身:“绿衣姑……夫人客气了,还劳烦你带我们去他的居处。”

这个他自然指的是花娘绿衣的孩子。

“在这边。”花娘半侧着身子在前面为他们引路,“盼儿平日里除了去城东的私塾都不出门,我怕前面吵着他,就求妈妈在后院给他匀了一个房间。”

说是房间,其实也就是一件稍大的柴房,柴房昏暗,里面一面摞满了劈好的柴火,另一边则是一张放了烛台的矮几,两本齐整的薄书和一张垫了软絮的小榻。

“他……”望着柴房并不抗风的四壁,蓝曦臣不知想到什么喉头微微一动,“您的孩子平时就一直就呆在这里?”

“是。”绿衣有些奇怪蓝曦臣为何会重复确认这个问题,不禁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一直很乖,下了学就自己在这儿温书,一直到……到前面我们散场。”

“我知道了。”

这么一会儿,其他得到消息的少年也陆续到了,蓝曦臣命蓝思追在此处问灵,他则带了一个差役去林泽死的房子看了一眼。

之后,便是沿路问灵。

花柳街位于城西沿河分布,绿衣的孩子盼儿求学的私塾却位于城东,期间可能路过的街坊大大小小有十多处,因为盼儿失踪的不过两日,少年们便自发地沿路查问痕迹。

而问灵一事则落到了蓝曦臣的肩上——在白日人员密集处反复大范围地问灵,以蓝思追目前的修为还有些吃不住。

好在是问到了些结果。

听到有结果,惴惴了整日的绿衣终于忍不住泪如雨下,一瞬间她颇为失态地扯住蓝曦臣的衣袖颤着声道谢,蓝曦臣不善应付女子,正手忙脚乱地不知如何安慰,绿衣却已经猛然松开了手,而后蓝曦臣看见她惶然自卑的眼神和将伸未伸地想要帮他将衣袖捋平的手,不觉心中刺痛。

下意识地,蓝曦臣回头去找一个人,然后他看到穿着金星雪浪袍的少年言笑晏晏地举着一个憨态可掬的狸猫糖画在逗路边好奇围过来的孩子。

蓝曦臣因钝痛皱起的心不自不觉被这沾着夕晖的笑容熨平了。

“救人之事,宜早不宜迟,后面的事夫人不便参与,还请回去静候消息。”

“是,那有劳仙师了。”

查访结束,金光瑶却暂时还没有要走的意思,他蹲在一群争先恐后的孩子里,笑眯眯地听他们说着很多大人已经不会去注意的东西。

金凛他们过来催他,他便让他们先走,经过这么些天的调查,金凛他们也实在很是有些厌烦这样的闹市,便没客气,叮嘱两句离开了。

蓝曦臣也让蓝思追他们各自去休息,自己一人默默走到金冼身后。尽管蓝曦臣并不曾靠的特别近,但孩子们都敏感地安静下来,望着这个谪仙般的青年,不敢说话。

“嗯?泽蕪君。”金光瑶并非不知道有人靠近,但他没想到这个人竟会是蓝曦臣,他愣了一下,却没站起来,只是蹲在孩子堆里冲他笑笑,转而举起手里已经被掰地破破烂烂的糖画,“我要走啦,你不说点什么吗?说得好,剩下的都给你。”

他指的是这一片热闹里一个穿着粗布衣的男孩,金光瑶其实很早就注意到这个孩子,因为他一直一面盯着糖画一面噘着嘴显出一些不屑的神情来,金光瑶觉得不寻常,正好借着最后的机会试一试。

“怎么?你不喜欢糖画吗?那我也有其他的东西可以换,你想要什么?糖人、糯米丸子或者……”

“那算什么!”小孩子终于开了口,他哼一声,“我有更好吃的!”

孩子们的目光都被他吸引,小男孩傲气了一阵儿终于小心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的东西,一边拿还一边打量四周,仿佛生怕谁看了会抢去似的。

金光瑶笑盈盈地等着。

纸包展开,是一个有些被压变形的白色酥点,金光瑶笑容不改:“千层霜,你的母亲好手艺。”

但孩子挠挠头,好像也是头一次听到这个名字:“这个叫千层霜吗?这不是母亲做的,她平日里又忙……”

“哦?那你是哪儿吃到的?据我所知,姑苏城最便宜的千层霜也要十文钱一块,你不会是……偷了家里的钱吧?”

听到金光瑶随口污蔑自己,那孩子顿时急了:“才不是!你别瞎说,那是夫人做给我们的!”

“夫人?谁的夫人?”金光瑶问。

“这我怎么知道,她在南元小巷分点心,我只是听里头的丫鬟叫她‘夫人’。”那孩子皱起眉,快手快脚地把展示过的千层霜重新收进怀里。

金光瑶笑了:“你很喜欢千层霜?”

“嗯!”

“那,你带我去见见那位夫人,我保证你可以吃到更多,这就个算是定金,如何?”

金光瑶把残缺的糖画递到那孩子面前。

“成交!”孩子的眼睛咕噜噜转了一圈,一把答应。金光瑶这才站起来动一动肩颈,觉得这东西当真没白买。

而那孩子已经舔着糖画大爷似的招呼他跟上,金光瑶迈开步子,却不想蓝曦臣也跟了上来。

“泽蕪君?”金光瑶回头疑惑道。

“我与你一道,以防万一。”

“是。”本想借机躲开的金光瑶“不胜欣喜”地笑了。


段子——合心

越忙越想摸鱼,我觉得我没救了_(:_」∠)_

cp忘羡,曦瑶,还有义城组,注意避雷,可能不一定好吃预警。

不知道有没有人之前脑洞过,如果有请告知,我删。


是我私设:父母双方相爱生下的孩子有一颗心,一方单恋半颗心,双方无爱则孩子没有心。一颗心的孩子热烈赤诚,半颗心的孩子各有问题,没有心的孩子冷漠无情。


以下正文:

忘羡

世人都道蓝氏双璧皎皎君子,如珠照世,一颗完满济世之心毋庸置疑。

但蓝曦臣知道自己不是的,他很确定自己只有半颗心,母亲不爱父亲,从来都不爱。

但他没有告诉忘机这件事——他们的母亲过世的时候忘机还只是开蒙的年纪,知道爱恨善恶,却不知世上的爱恨善恶大多都相互纠葛,不清不楚。

蓝忘机的世界由此非黑即白。

哪怕后来他知晓了世界处处混杂着灰色,他也不在意,他理解并接受这样的世界,只因世事在他眼中依旧非黑即白。


其实也不是没有疑惑过自己是究竟一颗心还是半颗心,但蓝忘机觉得一颗心和半颗心有什么差别呢?他敬爱自己的兄长,也喜欢自己的家,一颗心和半颗心真的就那么不同么?

是的,真的很不一样。

在遇见魏无羡的那天,蓝忘机的疑问尘埃落定。

他无可避免地被魏无羡吸引,半颗心满满当当都是那个人,然而魏无羡仿佛有用不完的喜爱,每个遇到的人好像都能分一点。他很嫉妒,又觉得自己这样不好,于是踌躇着,踌躇着,踌躇到魏无羡身死魂消都没能把这份要溢出这半颗心的喜欢宣之于口。

然后便是十三年问灵寻索,逢乱必出。

世人说他有一颗济世爱人的心,反把魏无羡斥作无情无义无心无肺之徒,只有他知道不是的,魏无羡才是那个有一个完整的赤忱之心的人,他的半颗心满满当当装了一个人,但他连这半颗心都要永远遗失找不回来了,又哪来的心思顾惜世人呢?


好在他等的人终于是回来了,虽然那个身体也只有半颗心,不过没关系,他们把心拼一拼,也能得到一个完整的。


曦瑶

也许是因为金光善是没有心的,或者他只爱自己才叫他的孩子都只有半颗心。

金子轩是这样,莫玄羽是这样,金光瑶也不例外。

但金光瑶宁可自己没有那半颗心。

那样他不会一次次对金光善抱有期待。

那样他可以真的恨生下自己的孟诗。

那样他可以毫不留情的处理掉所有威胁自己的、所有欺辱过自己的人。

那他就可以不用不可救药地爱上蓝曦臣。

——世有传闻,若有一颗心的人全然爱上另一人,那被爱的人是有可能将心补全的。

代价是爱人的那半颗心。

金光瑶也是后来才知道这个代价的,于是他渴望又害怕地希冀着蓝曦臣的喜欢。

但他不知道蓝曦臣也只有半颗心,不知道蓝曦臣装了家族和道义的心也沉甸甸放着他。

然而错过就是错过了,他的爱最终伴着恨被朔月戳破,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而蓝曦臣的回答他听不到了。


义城组

薛洋没少因为这份感情嘲笑金光瑶,虽然金光瑶从来没承认过。

道貌岸然,半颗黑心,薛洋嗤之以鼻。

金光瑶的微笑戴得稳稳的,成美,等你什么时候遇到一个人就不会这么说了。

哼,薛洋冷笑,小爷又没有心,还有,别叫我成美!

金光瑶却已然走远了。

薛洋剥了一颗糖丢进嘴里,转身回了炼尸场。

他这种没人要到小流氓哪来的心呢,好笑。

确实,大部分孤儿都是只有半心或无心的孩子,他们如飘萍如野草,一茬一茬的生一茬一茬的灭,别人不爱他们,他们也不爱自己。

直到遇到晓星尘。

晓星尘同宋岚济世修道,清风明月、傲雪凌霜,真是好高洁,好正义。

然而又如何?还不是明月昏堕,白雪覆尘。

他也想要那铺了霜糖一般的月亮啊,可惜,月亮曾倒影沟渠,却还是月亮。

月亮永远高高挂在天上。

他不知道月亮是无心的。

——曾经,抱山因为山中孤寂选择性地收养了一些孩子,那些孩子曾经唯一的共同之处就是他们都有一颗完整的心。然而后来有几个孩子长大离开了,却没有一个得了善终,抱山很难过,于是她改为收养没有心的孩子,晓星尘就是其中一个。

然而晓星尘也离开了,他下山是为了自己济世救人的道,结交宋岚也是因为二人志趣相投。

然而后来换眼却不仅仅是因为责任,还因为愧疚,可没有心的人哪来的愧疚——

宋岚曾经有半颗心,后来在晓星尘那里。

晓星尘的半颗心和宋岚差不了多少,放着大义、放着众生、放着抱负,还放着唯一一个挚友,而义城遭遇的两个小友在众生之中,这样的半颗心给不了一心一意想要一颗糖的薛洋,也不想给。

Fin。


【曦瑶】此意可闻.七

夜里一封手书自蓝启仁手中递出,被一双持剑弄萧的手接过,蓝曦臣一目十行地看过传信,微微瞠目:“金丹不见了?”

小辈们没有经过射日之征,对于化丹手也只是当做一个耸人听闻的传说,他们却是亲身经历过的,这事或许比小辈们想象的严重,哪怕不是人为,但也绝不能轻视了。

“我记得忘机还有一旬便回了吧。”

这就是不想出关的意思了。

蓝启仁无奈地叹了口气,该说的他都说了,气也气过了,然而蓝曦臣一意孤行他也莫可奈何,甚至到如今他都不是很清楚,蓝曦臣闭关如此之久,光华渐失,究竟是为着当年误信害人悔恨痛苦还是其实只是单纯地在追忆缅怀什么人。

或者连蓝曦臣自己也根本不清楚自己到底在追索些什么。

因为这些年他一人独处,却也只是反反复复地回想,一遍又一遍,想那时候金光瑶是不是真的要偷袭他,想阿瑶为什么要杀大哥,想为什么两个人明明已经撕破脸、明明有机会的他,曾那么果决地杀了大哥的人却为何偏偏推开自己……

然而他的疑问无人解答,问到最后甚至连回忆中的血色和痛都在一遍遍的重复中麻木了,他这才能在一点点虚幻的安宁里只是单纯追思故人,而后,他就惊讶的发现记忆里故人的模样早不是他经年日久见到的微笑,而是反反复复回忆里,带血的、不可置信的眼神和最后一眼,那漠然的、释然如死灰的神情,他都是不笑的。

竟连回忆都叫人觉得陌生了。

“……曦臣?曦臣!”

蓝曦臣回过神,浅浅一笑:“叔父?”

蓝启仁知道蓝曦臣这是又走神了,他忍住想要叹气的冲动:“这似乎是金冼的字,那孩子怎么了吗?”

蓝启仁指的是蓝曦臣案边摞的一沓书稿。

蓝曦臣的目光跟着移过去,他微微垂眼:“前些时叔父外出,他夜游被我撞见,便罚了他几遍家规。不是什么大事。”

“嗯。”蓝启仁拈了拈胡子,“他可有冲撞你?这孩子平日沉默寡言,看起来颇为腼腆……”

沉默,腼腆。

这两个词令蓝曦臣折起信笺的手一顿,他闭了闭眼,转手把信笺递回给蓝启仁:“说来,我倒是想起来,月前思追他们在中州一代遇上实魇和食魂兽时重伤昏迷的那个孩子就是金冼?”

“正是。”蓝启仁答,他有点奇怪蓝曦臣为何问及此事,不由得多看他一眼,然而蓝曦臣神色如常,蓝启仁便也没有多想,“他倒是胆子大,这次又跟着思追他们一起查这桩事。”

蓝曦臣听了微微敛眉:“金家的那几个孩子都在?”

“还有聂家的。”

“胡闹。”蓝曦臣轻斥,无奈地摇摇头,“叔父的意思我知晓了,我这几日便动身去姑苏城。”

“嗯,你自己也要当心。”蓝启仁嘱咐一句,满意的捋着胡子离开了。

另一边,少年们自朱家告辞出来,金闻垮着脸色,泄气地小声嘀咕:“什么嘛,小门小户的就是见识短,问起来一问三不知,居然连那修士追查的是什么妖怪都不知道,一点有用的线索都没有,真是白跑这一趟了。”

“唉,先回去吧,看看思追那边的有没有什么结果。”折腾了一晚上,蓝景仪也有点失望,他拍拍金光瑶的肩,“今天谢谢你,我那会儿都不知道该怎么说。”

金光瑶轻轻摇头,垂着眼抿嘴着笑,十足十一个被夸奖的腼腆少年。

待回到府衙,蓝思追已然在厅里等着了,他去林泽身死之处问灵,虽然还是没有问到林泽的灵,但多少有了些收获——

一个从前被淹死在案发现场隔壁水井里的女人告诉蓝思追死掉的修士是跟着一个孩子来到这儿的,修士的内丹也是那孩子在修士死后挖走吃掉的。

“一个孩子?!”听完蓝思追的描述,蓝景仪张大了嘴。

“怎么会是跟着孩子?”

“不是妖怪吗?会不会是妖怪变的?”金策问。

“别扯了,那得是多大的妖怪才能化形啊!”

又是孩子,金光瑶暗道,这件事还有点意思。

“那林泽怎么死的呢?”蓝景仪又问。

“不知。”

“不知?”

“嗯,她的回答是‘不知,那人一进门便倒地不醒了’。”

“这……这听着有点像傒囊啊。”

傒囊,外观像是小孩子,见人便伸手牵引,若有人被它牵引到它住的地方便立刻死去,是一种会出没于荒郊野山的妖怪。

“不,应该不是,”蓝思追摇摇头,“傒囊的外形一般是三四岁的孩童,因为妖怪不会人话,外形太大容易遭人询问被人发现破绽,我问过,那个魂魄说那孩子看起来大概八九岁了。”

“啧,这也不对,那也不对,他好端端跟一个孩子干什么?还跟到花柳街里去了!”

蓝思追显然也没有头绪,他叹口气:“不管怎么样,今天大家都辛苦了,早点回去休息吧,其他的,我们明日再查。”

次日,少年们分作两批,一批按着蓝思追在那女鬼处得到的描述伙同衙役街头巷尾地寻找那个吃掉林泽内丹的孩子,一批拿了前些时日曾热症不退的女子名单一家家上门拜访,查问线索。然而一天下来,毫无成果不说,少年们一个个都被累得够呛。

“唉,你那边怎样了?”

“不怎样……唉呀,别提了,对着我们哭了一个多时辰,一句话都没问上,全是些家长里短,哭她看丢了孩子被婆婆赶回了娘家,后来患上热症叫人议论,我都插不上话……说可怜也挺可怜的,但是,反正我是宁愿再去猎百十只妖兽也不愿意去她家了……你们呢?找个孩子总该简单些吧。”

“……”

“哈哈哈,他啊?他……唔!……好端端你捂我嘴干什么,不让我说?我偏说!我告诉你啊,他啊在路上看见一挺像那女鬼描述的小孩儿,也不知做了什么,上去就把小孩儿吓哭了,还拉扯人家,差点被人家姥姥当人贩子打!”

“我那是拉扯吗?我那是想哄他!”

“哈哈哈哈,你那也叫哄,你怎么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的表情……”

“好意思说我,你不也……”

晚间,少年们重新聚在一处,本是想着相互通告一下进展,却不自不觉跑偏成了揭短大会,金光瑶坐在一群人里默默喝酒吃菜,觉得他们这样子挺好。

半晌,意识到自己这般心态的金光瑶愣了一下,不由暗叹自己真是老了。

少年们却似乎从这一场热烈的相互吐槽中重新获得了乐趣和动力,第二天把找孩子和寻访妇人的人手对调一下,又各自出发了。

第二天、第三天……一直到第五天,这如大海捞针般的寻访依旧不见任何进展,然而新的案件发生了——又一个孩子不见了。

emmmm,这里稍微说一下吧,我可能会断更几天,一个是三次元突然有些事,一个是因为这篇一开始我其实只是想写几个场景,而故事线是为了能让我想写的场景能成立,所以并没有故事完整的思路和大纲,然后为了能让故事不至于全是坑,我需要时间捋一捋,大概,以上。

【曦瑶】此意可闻.六

几日后,蓝家并金聂二家的小子们浩浩荡荡下了山,一群人先去州府府衙拜会,众人寒暄一二后便去府衙后头看那死去修士的尸首,时隔三日,这人的尸首已然有些许腐败,隔着门散发出恶臭来,远远地,少年们都露出嫌恶的神情来,蓝氏的几人也明显十分不适,但家教所限并不曾表现得很明显。

“这个味道真是……让人吃不下饭。”蓝景仪低声吐槽了一句,他扯住同样忍着不适却试图强行捂一方帕子进去查看的蓝思追,“别进去了,沾一身味儿,就在外面问灵吧,反正不影响效果!”

众少年深以为然纷纷点头。

蓝思追便取出“无晦”熟练地奏起《问灵》,“无晦”是两年前他夜猎时杀得一只槐树妖的树干制成的琴,琴弦由含光君所赠,琴虽不算佳品,然而槐树聚阴,最适合问灵,因而“无晦”也算一件难得的仙器。

金光瑶见众人都在围观蓝思追问灵,他闲来无事,见角门边有人好奇地探头探脑,便悄无声息地移过去把人扣住:“你是何人?因何在此?”

“仙师大人……”那人本是好奇,不想偷看被抓个正着,他被吓得屈膝欲拜,却被金光瑶一把提住了领子。

“我没有责怪的意思,就是无聊,搭两句话儿。”金光瑶的目光扫过老汉抖抖索索伸出的双手,始终笑盈盈的模样看来很是可亲,“您是何人?”

“小人是这府衙的仵作,平日就……就在这里和尸体为伴。”

“嗯,那里面那个修仙的尸体你剖过了吗?”

“不、不不、不敢啊,那可是仙师……”

“呵,”金光瑶低低地哼笑一声,随口往下问,“检查呢?做了吗?”

“是,就……看了下。倒是没有多余的外伤,头上也不曾有,更没有中毒,就是被开膛破肚,血淌了一地,所以才发现的早,啧,也怪恶心的。”

没有外伤,开膛破肚。

金光瑶微微眯眼,这种组合听来真是叫人不舒服。

“怎么可能?!才三天,怎会没有灵?”

场中忽然传来的疑问令金光瑶眨了眨眼——问不到灵,要么生魂往生,要么神魂俱灭。

嘈杂片刻,场中琴音又起,想是蓝思追在询问附近的死灵,金光瑶瞥了场中一眼低声嘱咐那仵作一句话后便放他离开,不多时,仵作果然颤颤巍巍拿了一簿泛黄的簿子回来交给金光瑶。

金光瑶一目十行地看着仵作翻到的那页,侧一侧下巴,示意他可以走了。

老仵作被这一个动作中生杀予夺的气势所逼,他不觉敬畏地行了个大礼,蹑手蹑脚地走开了。

未几,第二次问灵也结束了,依旧没有什么有用的线索,金光瑶手里的簿子无处归还,想着自己这么拿着也不合适,便主动越过众人向蓝思追走去:“思追,这是你刚刚问灵时这里的仵作送来的验尸单,要看看吗?”

“这什么?怎么破破烂烂的?”

“这能帮我们什么?有什么好看的?”

“……”

一众少年叽叽喳喳的质疑里,蓝思追接过那簿子快速浏览起翻开的那一页来,周围的异议顿时消止。。

“……开膛破腹?他……是缺了什么脏器吗?”

“不知。”金光瑶摇摇头。

其实金光瑶心里明白,验尸单上没有记录那么脏器便是多半没有缺损,但有一样东西的缺失常人大概是不会注意的——金丹。

他怀疑这名修士的金丹被破体取走了。

但这件事不能由金冼提出来,金冼原本就是个没经过什么大事的世家子弟,他不该有这样的阅历,何况他也不想太引人注目。

“我觉得我需要亲眼看一眼尸体。”蓝思追盯着验尸单缓缓道。

“思追?!”蓝景仪叫道。

“景仪,蓝家有家训,此事有疑,由不得我们揣测。先前问灵无果,这个,这里……我隐约觉得有些不对,我需要求证一下。”

“那……那好吧,我跟你去。”

“我也去。”又一名蓝家子弟道。

“我……我也跟你去吧。”

顶着金凛几人的目光,金光瑶不得不接这句话——当初他们是打着助阵的名义一道来的,临阵退缩未免失了道义,但谁在家不是娇生惯养,又怎么肯涉足这等腌臜之地,既然是金冼提出了线索,跟着一道去查证既全了道义,也全了金家的脸面。

金家这边出了人,聂家那边也不好干站着,半晌一个微微瘦高得有几分形似麻杆的聂家少年被推了出来,而金光瑶他们已经蒙了熏过香的帕子进了停尸间。

为了防腐,停尸间放了一些冰块,再加上此处阴气重,人甫一进去就能感觉到丝丝凉意,金光瑶进屋后稍稍打量过屋中格局,伸手取了一件一边小案上仵作遗留的工具把盖着尸体的白布揭开,恶臭顿时浓烈起来,金光瑶眉头微微下压,他用另一只手按住面上的帕子,觉得自己真是活回去了——当年射日之征好歹他还做过清扫战场的工作,这会儿居然连一具发臭的尸体都能让他觉得恶心。

这个距离金光瑶已经可以清楚看到尸体破开的内腑,他却看向蓝思追,提出要查的人是蓝思追,他可不知道从何查起。

蓝思追低声道了声得罪,戴上避水的手套艰难地探了探尸体的身体内部:心、肺、肾……

因着尸体被开膛破腹,哪怕州府尽力保存,还是有器官不同程度的自溶,软塔塔、黏腻腻的,直把蓝思追逼得满头大汗。

金光瑶看着蓝思追的手一点点往下走,如他所想的,蓝思追的手在腹下右侧停住了。

“咦?他的金丹,没有了。”


虽然得到了一条重要线索,但事件的来龙去脉还有更多沉在水面之下——这个修士的金丹为何会丢,是生前被取走还是死后被偷盗,他的死是人为还是妖物作祟通通不知。还有那令几个丢了孩子的夫人生病的妖,是它杀了这个修士的吗?它若如此厉害,为何那几个夫人都只是生病?这和这些夫人失踪的孩子又有没有关系?如果有,关联点在哪儿?

千头万绪,似乎无从查起。

然而迫在眉睫的还是洗去身上沾的这一身尸臭,好在州府的准备也还算周全,倒也免了他们另寻客栈更衣洗漱的麻烦。

终于一身清爽的少年们又重新聚在一起讨论了一下,都觉得修士金丹丢失非同小可,蓝思追便去信云深告知此事,然而谈及后续的调查方向,少年们又都莫衷一是,商量好久才议出个像样的章程。

这时天色已昏,一众少年们兵分两路,一些随着蓝思追去那修士身死的地方问灵,一些则跟着蓝景仪去那当初延请修士的朱家拜访。

金家少年们因为曾经偷溜下山坐过画舫,做贼心虚,便主动要求跟蓝景仪一道去访那人家。

去的时候一群人刻意避开了饭点,敲门道明来意后便被小厮恭恭敬敬引进了正厅,有丫头上来为他们奉了茶,他们候了片刻,这家的主人朱照光才姗姗来迟。

“诸位仙师,真是对不住,怠慢了,怠慢了!”朱照光是个面皮白净形容和气的中年男子,他拱手从门外进来,还未等少年们开口,便先团团做了个揖道歉。

朱照光虽是普通绸缎商人,但到底年长他们许多,蓝景仪赶紧起身回个礼:“是我们突然造访,唐突了。”

待诸人寒暄一番,朱照光于首座坐定,蓝景仪方续道:“朱先生,我们此来是想向您和您的夫人询问几件事,不知可否请您的夫人出来一晤。”

“这……内子刚刚吃药睡下了,怕是不便出来见客,几位小仙师有什么问题不妨问在下,在下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那……那好吧。”蓝景仪不会为难人,只好放下茶杯正色道,“关于您请的那位修士也就是林泽身死的事情,您知道了吧?”

“是。”

“能说说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吗?”

“大概半月前,内子忽然生病,嗯……其实也不能说是忽然,因为彦儿丢了之后,她也病过一场,彦儿是我们的孩子。”提到孩子,男人一团和气的脸上浮现一丝哀切。

蓝景仪点点头:“请问您的孩子是几时,在何处丢的?”

“彦儿、彦儿丢了有四十二天了,在哪儿丢的我也说不好,大概是在平南大街片一带吧,有人说看到过像是彦儿的孩子在那里玩。”

“为何会丢呢?”

“……不知道,都是我们没有看好他,”朱照光说着,脸上浮现痛苦之色,“年节本就是店里生意最忙的时候,彦儿平日乖巧,我们便也没有在意,谁知忽然那天就找不见了人……因为之前听说城西那边也有人丢孩子,我们怕是有人拐走了彦儿,便去报了官,可如今、如今……小仙师,你说、你说会不会是妖怪吃了我的孩子,他是不是回不来了?!”

“这……”蓝景仪不会撒谎,但直言不知又难免有些残酷,便一时哽在了那里。

“朱老板,您请冷静一点。”

眼见着对话要无以为继,金光瑶开了口,他的目光落在厅外,略显低沉的声音被夜风吹凉缓缓落进来。

“您的孩子目前只是失踪,虽然不排除妖物作祟,但妖要在市集做到无声无息弄走一个孩子并不容易,况且林修士因追查妖兽而死,尸身不日便被找到,而您的孩子目前还没有消息,所以……您孩子的失踪,还是有很大的可能是人为。”

朱照光得到了些许安慰,他艰涩道:“是吗……谢谢。”

“景仪。”看朱照光已经冷静不少,金光瑶低声提醒蓝景仪。

“啊,好,那个……朱先生,抱歉,我们还有几个问题要麻烦您。”

“啊,不麻烦、不麻烦,小仙师言重了。您问。”

“嗯,听您方才话里的意思,您的夫人病了不止一次,那她的病因您都清楚吗?您如何确定第一次生病时,您夫人的症状不是妖物引起的?那两次的病症是一样的吗?”

朱照光想了一会儿,回忆着答道:“内子第一次生病是彦儿丢了后忧思过甚导致的,那会儿她总是昏沉难眠,喝了一阵子药才好些,而前些时日那次突发高热,则是大夫也束手无策,我走投无路这才上瞭望台请人来看。”

“为何不问姑苏蓝氏?”蓝景仪不解。

“内子只是生病,”朱照光苦笑着解释,“虽然同时也有几家妇人染病,但都不曾有其他奇怪的症状,大夫们当初还以为是新的疫病……若不是内子病的急,我一个小小的丝绸商人又怎么敢随意惊扰仙师啊……”

蓝景仪又沉默了,金光瑶却不禁暗自咧嘴笑了一下,这个朱老板不愧是做生意的,话说的够好听,哪里是不敢惊扰,分明是仙门高高在上惯了,普通人对于仙门只怕畏大于敬,而姑苏蓝氏虽然名声在外,但仙府坐隐于深山,常人没有门路如何求告?

“那说起您夫人的热症,敢问朱老板当初林修士是如何替夫人祛除的?他可有用符箓或是开什么方子?”

金凛有点不耐烦聊这些家长里短,截过话头。

“有,林修士当时替夫人瞧过后捏了一个诀,我看他的手势感觉像是从夫人额头附近抓出了什么,而后他取了一张符箓烧了叫我用雨水或露水冲给夫人喝,我照做了,夫人喝过不久就吐出一些淡绿色的水,之后就不再烧了。”

“那你看清符箓的样子了吗?”

“我还有些印象。”

“那还劳你认一认这些常用的符箓,看有没有他用的那一种。”

“不敢当,小仙师客气了。”

金凛便从乾坤袋里取出他们常备的符箓使了点灵力让符箓齐整地飘落朱照光身侧的桌案,静候结果。


【曦瑶】此意可闻.五

准备开副本走剧情啦


之后的日子甚少有波澜,金光瑶的三遍家规虽早早抄好,却迟迟不曾送到罚抄的人手里,蓝曦臣似乎也忘了这件事一般,不曾来寻过人。

转眼秋去冬来,眼看着元夕将至,各家少年都要暂时过年,姑苏城内却忽然出件耸人听闻的怪事——

说是怪事其实也不尽然,毕竟最开始只是一些人家丢了孩子,但坏就坏在后来陆续有些丢了孩子的母亲忽然高热,药石枉效,也偏就有一位对妻子情谊深重的丈夫重金求了一位瞭望台上的修士来看,这才知道原来人是因为沾了妖气才高热不止,而待妖气祛除,那道人便独自去调查妖气来源,不想一去便没了音讯,直到前几日才被人在姑苏城著名的花柳街后巷的一处屋宅中发现了尸身。

州府查不出死因,担心此案也不是人为,无奈之下只得给姑苏蓝氏上了拜帖。

诸多情况不明,唯一能确认的只有那个修士修为尚可一事,蓝氏考虑到他们如果表现地过于在意会引发民众的恐慌,便让思追等人先下山调查一二,谨慎为先。

初闻此事,金光瑶并不太上心,但不防聂家的那群小子撺掇着放假无事还不想回去,要和蓝思追等人一道下山给他们助阵,金凛听了当然不会乐意聂家在这里卖人情,只道他对这传闻很感兴趣,想一道去见识一下,便也跟着下了山。

金光瑶还扮演着金冼,自然得跟金凛他们同去,他稍稍琢磨了一下这件事,觉得线索太少,还无从定论。

而临走之前,他还得办最后一件事——他那被罚三遍《蓝氏家规》还没交到蓝曦臣手里。

白日里云深不知处并没有什么人巡守,金光瑶挑了个清闲的点和人少的小路绕往寒室,如愿顺利地没有遇见其他人。

但要是能不遇见蓝曦臣就更好了。

白日里,蓝曦臣的清减更加明显,金光瑶客套地表达一下作为小辈的问候和关怀,双手奉上了他早早抄好的家训。

蓝曦臣翻看一二,温声对他道:“你的酒我埋在院中的玉兰树下了,快元夕了,你们不是要下山?一道取走吧,到底是你的东西。”

金光瑶闻言有些奇异地瞥了蓝曦臣一眼,有些无奈地回道:“不必了,泽蕪君,这酒我要是拿要回去还得避着人,而且我一人喝不了两坛,拿给金闻他们难免不会叫他觉得我之前是故意撞在您手里的。”

蓝曦臣倒没想过这些,他微微蹙了蹙眉,露出点为难的神色:“我不饮酒。”

“那……那我现在拿去处置了,您没意见吧。”

“嗯。”

于是金光瑶去寒室的院子里挖出了两坛天子笑,他利索地拍了酒封,反手就把酒浇给了玉兰树。

酒香四溢。

蓝涣被这浓烈的酒香引出了寒室:“你……”

“这酒不好带出去,只能就地销毁了,还请泽蕪君担待一二。”金光瑶笑眯眯地拱手堵他的话。

然而蓝曦臣望着他竟似又有几分失神,金光瑶顿时灵醒——一时得意忘形,竟把从前惯常的姿态带了出来。

“泽蕪君?”金光瑶赶紧找补,他偏头打断蓝曦臣的思绪,故作不解。

“无事,你……先回吧。”

“是。晚辈告辞。”


【曦瑶】此意可闻.四

恭喜蓝大成功上线,达成首次会面成就~


听学的日子对于金光瑶来说真的安逸的不能再安逸了,他默默地混迹在一群学生中,听蓝启仁一板一眼地讲礼仪规矩、除祟捉鬼、各家仙史……然后,就吵起来了。

谁叫仙史绕不过他金光瑶。

威名赫赫、功勋卓著、声名狼藉,嗯,估计现在只剩下声名狼藉了吧。

金光瑶模仿着金冼的笔记一字字抄着《礼则篇》,笑意浅浅。

——他本就不曾以善意对待过世人,倒也不在乎被世人唾骂。

而蓝老先生,老先生虽然肯定了他伏杀温若寒、督造瞭望台,但一句“狼子野心,又悖伦常”也足见其对自己的厌恶,如此想来,旁人只怕也不会有更好的看法了。

金冼虽是被殃及池鱼,但作为这一场争吵的罪魁,他抄这五遍《礼则篇》不冤。

“你怎么还笑?!你以前不是最喜欢跟人辩说小叔不是个坏人的吗?怎么今天哑巴了!?”

金光瑶落了两个字才意识到金闻是在和他说话,金光瑶停笔想了想,模仿金冼的口吻答道:“小叔就是小叔,他对我很好……对所有人都很好。”

“……”

昔日金光瑶执掌金陵台,对他们这些小辈却从来都和颜悦色,少有金家的孩子不喜欢他,而如今,他的丑事人尽皆知,因他走向煊赫的金家也因他处境尴尬,是以金家的孩子对金光瑶的感情都很复杂,而真正曾站出来维护过金光瑶的人更是寥寥无几,金冼曾是其中一个。

“真郁闷!”金策耐不住性子摔了笔,“聂家的小子欺人太甚,聂怀桑算什么东西,就算没了小叔,仙督也轮不到他来当!”

“小点声,还嫌先生罚的不够多吗?”金凛一发话,几人都安静了。

聂怀桑……怀桑吗。

金光瑶默默翻过一页纸,沾上墨重新落笔,希望我们不会有再对上的一天。

五遍《礼则》不多也不少,抄完上交将将过去半月,蓝启仁也将外出赴一场清谈会。

蓝启仁这一走,金闻便动了偷溜下山玩乐的心思,金凛金策也明显不太适应蓝家的清苦刻板,便也无人反对。金光瑶是真的无所谓,于是几人夤夜翻墙下了山,他们逛过夜市,打过牙祭,金闻却明显意犹未尽,竟擅自招了一座画舫,道是素闻姑苏女子温婉如烟雨,倘若不能亲眼见见定然引以为憾,且蓝启仁归期不定,下次他们放风还不定是何时,不如一次玩个尽兴云云。

金光瑶兴致不高,却碍于眼前的身份不好拂了这几位表兄弟面子,去凑了个数。

待上了画舫,金光瑶只道晕船去了画舫一侧对着粼粼月色默数岸边灯火,而他身后丝竹不绝,偶尔夹杂一两声调笑——家教身份在前,金闻到底也只招了几个雅妓听曲调笑而已,并不是太过分。

金光瑶懒懒地靠着栏杆,独自玩着手里的白瓷杯,他把喝了一半的天子笑翻手倾倒进粼粼波光里,饮醉一般用手撑住下颌,正闭眼小憩,然而丝竹停拍的间歇,夜风忽然吹来一点异样的声音。

金光瑶借着不甚明亮的光眯眼看去,就见岸边两个人影绰绰地纠缠在一处,看身形和衣着像是一个欢客按住了一个风尘女子,隐约地似乎还能听见女子的痛叫。

画舫顺流而行,既稳且快,不过几息便不见了那两个纠缠的人影,金光瑶拂开窗边的幔帐进到舱内,面上的笑掺着歉意:“真是抱歉,刚刚饮酒饮得有些上头,我便在那边瞌睡了一会儿,倒不想让杯子脱手掉进了河里。”

“小事情,小事情,”闻言,一个云鬓簪花的粉衣女郎捂嘴笑起来,一口吴侬软语当真能令人软了骨头去,“小郎君可是头一回饮这酒吧,醉了也不奇怪,至于那杯子,也不是甚稀罕物,就是可惜丢了一只凑不成一套,妈妈那里我怕……”

“自当是该赔给姐姐的。”

“那就谢谢小郎君体谅啦!”


次日,来代课的是蓝家一位德高望重的族老,金光瑶透过轩窗多向外张望一眼,轻轻舒一口气。

然而有些人不是他不想见就碰不到的——

夤夜,金光瑶拎着两坛天子笑利索地翻墙入了云深不知处,非是他馋酒,而是金闻撺掇着金策和他做赌,输的人要下山买天子笑回来,他虽看出两人联手作弊却也不说破,毕竟自魏婴之后,夜游和私带酒食就在蓝启仁的高压之下近乎销匿,如今倒是少有人敢顶风作案了。

但金光瑶是能把云深的格局倒背的人,即便五年间云深的禁制和巡夜的安排都做了改变,又能奈他何?

但今夜也是寸极了。

金光瑶尴尬地立在墙头和围墙内的人对望,最初丢下酒坛扭头就走的冲动已经被他按下去,他勉强挂了个笑脸,端正做了个揖:“泽蕪君。”

“……云深不知处禁酒、禁夜游。”蓝曦臣有些怔怔地仰头看着衣衫在夜风中猎猎轻舞的少年,他没有穿家族独有的金星雪浪袍,但额间的明志朱砂、咬字的停顿、微笑的深浅、作揖的弧度都分明熟悉地叫他看见另一个人。

难道真是像叔父说的,魔怔了吗……

“你,是何人?”

两年来,他不是没召过阴、问过灵,然而全无结果,对此,他也不得不承认魏婴当初的判断应当是对的——金光瑶,阿瑶回不来了。

“晚辈兰陵金氏金冼,见过泽蕪君。”

金光瑶此时已然从故人不期而遇的阵痛里拔足,他瞥一眼只佩了裂冰夜巡的蓝曦臣从墙上一跃而下,欲盖弥彰地把酒坛往身后藏了藏。

“泽蕪君可否放过我这一次,我们前些日子才惹蓝老先生不高兴过,这……这以后是万万不敢了,您就放过我这一回可好?”

少年的脸因为被当场抓包微微发红,一双遗传金家人的微微上扬的眉眼灵动飞扬,如此看,倒是和故人大不相同了。

“因何犯戒?”蓝曦臣问。

“……愿赌服输。”金光瑶牢记自己如今的身份,他撇开眼,把金凌不服气的模样学了个十足十。

“虽非大过,念在你初犯我可以不告诉叔父,但罚还是要领的。错了就是错了,”蓝曦臣朝金光瑶伸出手,“酒给我,另罚你规训石上家规三遍,抄完交于我,可服气?”

“自是服气。不过……三遍虽不算多,可为何是三遍?我明明只犯了两条家规。”

蓝曦臣倒没想到金光瑶还会同他讨价还价,他愣了一下,微微一笑:“明知故犯加一遍。”

笑是笑了,但这轮照世的皎皎明月到底不比从前完满无缺、清辉万里了。

金光瑶望着蓝曦臣含笑的脸庞觉得有点说不出的滋味,虽然他也不知道他在纠缠些什么。

蓝曦臣未曾察觉金光瑶的失神,他和声警告他:“还有,只此一次,若敢有下次,我便连这两坛天子笑一道交予叔父处置了。”

“是,晚辈知晓了,谢过泽蕪君。”

金光瑶抱拳行礼,恭恭敬敬交出天子笑后,便告辞离开,然而眼见着他要走出这方庭院,身后蓝曦臣忽然出声。

“阿瑶。”

金光瑶步子一顿,回忆霎时便要将他没顶,他没忍住浅浅地抽了一口气,回头左右看看疑惑道:“泽蕪君是在叫我?”

“……阿瑶。”少年的反应太过自然,蓝曦臣握紧裂冰,不觉一步步逼近金光瑶。

“泽蕪君这是要做什么?把我当成我小叔叔了么?”金光瑶轻笑一声,骄傲地抬起头,“我倒希望我是他,这样我金家不用受聂家打压,我也可以堂堂正正问泽蕪君一句:‘我何处对不住你,你竟然连一条生路都不肯留给我?!’阿瑶。泽蕪君,当年大义灭亲是你,听闻割席断义是你,但如此念念不忘,说真的我觉得不该有你。”

蓝曦臣的喉结动了动,面上血色瞬间褪尽了,他望着这个骄傲的少年,眼底飘摇的希望彻底熄灭。

“学生告辞了。”

金光瑶矜傲地行了个礼,成功脱身。


【曦瑶】此意可闻.三

ooc预警,思追出没

另外,蓝大我对不起你,下一章一定让你露正脸


  醒来的时候是在一间干净宽敞的厢房里,金光瑶通过建筑熟悉的风格和四下陈设快速断定自己回到了金家——他成功替代了金冼。

  看来夜猎时有惊无险,不过这也不代表他就安全了,虽然金光瑶因为那一口生气看到了一些本属于金冼的记忆,但要把自己完全装成另一个人要顾及的细节太多了,演一种人不难,但要办成特定的某个人却很难不让原本熟悉的人察觉出端倪。

  正在他头疼该如何掩盖金冼已然不是金冼这个事实而每日想方设法避开金冼的母亲的时候,另一个消息传进了他的耳朵——待他伤好,他将和另外三两位族兄弟一道被送往云深不知处求学。

  云深不知处。

  听到这个名字,金光瑶心口有一瞬虚幻的痛,但他按下不适把此事痛快应了下来。

  他又不是魏婴,哪来被另一个人无条件偏袒的运气。

  一般而言,去云深求学最少也要一年,而金冼这个年纪本就心性未定,届时他若回来,哪怕被发现些许不同也有足够转圜的余地。

  虽是在这么一步步认真算计着,但金光瑶心底里雾蒙蒙不见天日的泥沼外却还是隐隐浮现一个浸润在月色中佩剑执萧的人影。

  “当!”金光瑶手里的药碗磕在小厮的托盘上,发出一声脆响,人影消散,金光瑶微微一笑:“抱歉,睡了太久有点拿不住力道。”

  “少爷说的哪里话,这是夫人准备的蜜饯,您快含一颗,小的告退了。”

  金光瑶从善如流地拈了一块金丝流心酥在口中,酥点包裹的花蜜立刻化在了嘴里,金光瑶拨了拨剩下的酥点,觉得有点可惜,他不大爱这种甜的发苦的小食,只是也没人能代劳了。


  不多时,金冼夜猎时受的伤彻底养好了,金光瑶也把金冼的习惯爱好摸了个大概,他还算熟练地应付过金冼的父母,同族中另外几个少年一道御剑去往云深不知处。

  仲夏时节的云深正在经历一场大雨,少年们捏了避水诀落在云深的规训石前。

  这群少年中领头递上拜帖的是一个叫金凛的孩子,他的爷爷是金光善的叔叔,父亲又在族会中占着举足轻重的地位,而他作为家中的老幺,自然更得几分偏宠,一句天之骄子不为过了。

  另两个少年则是天赋较好的旁支子弟,其中有一个还是当初常常跟着金阐一起孤立过金凌的孩子金策,另一个则是金阐的弟弟金闻。

  长幼有序,金阐没来自是有些原因——听说他刚死那会儿金阐的父亲很有些不安分,被江澄当面拎着紫电威胁才消停下来,不久金阐便以历练之名被安排去了江家金家交界一处偏远的瞭望台。

  杀鸡儆猴,分而化之,就是手法有点太仁义了。

若是他,金阐的父亲这会儿可能已经不在了,金阐和金闻两个小辈没有出路翻不出花儿来,他们还有母亲和旁的亲人要顾及……

  在等待守山的门外弟子入内通禀核实的时候,金光瑶心思兜兜转转,也没忘隔着雨幕打量规训石。

  蓝家的规矩真是与日俱增啊。金光瑶暗叹。

  嗯?

  ……不得与兔同食?这是什么规矩?

  金光瑶正纳罕,山门里有人撑伞款款而来,金光瑶回神与那人见礼后,接过由门外弟子递来的通行玉令。

  通透的玉璧雕着卷云纹家徽,金光瑶的拇指抚过雕刻温润的线条,收进怀里。

“此乃云深的通行令,只有佩戴这个才可自由出入云深不知处,请几位务必好好保管。”撑伞而来的正是蓝思追,他正温言叮嘱几人,“今日雨势颇大,我不便领你们游览,先去学舍安置可好?”

  “有劳思追。”

  蓝思追便浅浅颔首撑伞先行:“说来,一别数月,却灵你的伤势如何了?”

  却灵是金冼的字,金光瑶顶着金冼的壳子,对答自如:“已然大好了,多谢思追。”

  金光瑶想了想:“啊,说来……我尚有一事要请教思追。”

  “嗯?是何事?”

  “方才我粗粗看了一眼门前的规训石,后面有一条‘不得与兔同食’是何意?”

  “啊,那个啊,”蓝思追闻言,未答先笑,他轻咳一声,“是因为魏前辈。”

  “魏?夷陵老祖魏无羡?”金策好奇地凑近了蓝思追。

  “是,”蓝思追点点头,“云深不知处养了许多兔子,含光君和魏前辈回来时也会去喂,只是魏前辈有时会自己先吃了再喂给兔子,一次被蓝老先生看见了直斥他无状,后来……就那样了。”

  “噗哈哈哈!”金策哈哈大笑起来,笑了几声忽然想起云深貌似有一条“不得喧哗”的规矩,又赶紧把嘴捂上。

  “原来如此,受教了。”金光瑶低头莞尔,觉得如若不是敌人的话魏婴这人当真有趣的紧。

  “那我们在此处求学,也能见到魏无羡了?”金策追问。

  “这个……我亦不知。魏前辈和含光君常年在外游猎,这几年除了过年和蛟祸那次基本不会在云深久住。”

  闻言,少年们脸上都露出些许遗憾,金策却是个能安慰自己的:“那也还好,听说含光君掌罚,定然很严格了,这么说他应该不会管我们了。”

  “还有蓝老先生呢,含光君可是他教出来的。”

  “那也好过含光君和蓝老先生凑一起吧。”

  ……

  少年们叽叽喳喳地到了学舍,各自选好房间休息,只等学员到齐,一齐入讲厅听学。

  之后几日,陆续来了江澄的首徒还有聂家旁支的二三小辈。

  聂家的小辈被特意安排在离金家最远的一处学舍,尽管还是免不了摩擦,但蓝启仁威压在上,总的来说还是相安无事。


【曦瑶】此意可闻.二

  ooc预警

蓝大持续掉线的一章,曦瑶tag打的心虚...


  小辈们布置的陷阱让金光瑶意识到这里或许还有另一个妖物的存在,也就是说,金凌等人很可能是追着别的什么到了这片山林,正在布置陷阱,没有防备才叫一群人着了实魇的道。

  金光瑶猜的不错。

  金凌他们原本确是追着旁的妖物来到这里,本欲布下 陷阱以逸待劳,谁想山岚忽至,风吹不散,明火无用,唯有清明剑气能稍稍给人指明方位,众人交流几句警觉地聚集到一处,浓雾中又忽的带起簌簌衣料之声,隐约可见鬼影,然而细节却又看不明晰。

  于是少年们持剑戒备,凝神等了许久却不见有什么东西袭击,然而簌簌之声不绝,黑影试探般反复从浓雾中浮现又隐没,金凌终于不耐烦,收剑挽弓对着隐约浮现的黑影射了一箭,然而“夺——”一声,这一箭明显是射到了树上。

  黑暗里,隐约传出一声嗤笑。

  金凌咬了咬牙,没回头追究,也是这时,浓雾忽然涌动起来,一个桀桀笑着的黑影闪电般扑将向金凌。

此时再拔岁华显然有点晚了,金凌权且以长弓格挡,向后撤了两步,蓝思追的剑光也自右侧赶来,然而一道仿佛凭空而出的融着丝丝淡金的灰黑色罡气更快,“啪”地一下把那黑影打散了。

  金凌瞪大了眼,电光火石间瞧见一个融着淡金色的灰影飞快自他身前闪过。

  小叔叔……

  金凌不管不顾地追了上去。

  金凌叫不住,金家和蓝家的人都追了上去,聂家也不得不跟上,少年们在幻觉中以为自己跑出了谜障,停下之后便被一个“金光瑶的魂魄”骗得大打出手。

以至于后来又出现一个“温情的残魂”搅局也没人有空暇多想其中的怪异之处了。

  而这也正是宋岚和金光瑶看到的开端。

  如今宋岚还在和温宁纠缠,少年们追查的妖兽却还在隐匿。敌暗我明,这种似曾相识的状态让金光瑶感觉很不好,他聚灵有些焦躁地狠戳了晓星尘几下,生生把这散魂戳得发光发热,宋岚担心地和温宁远远分开来查看为止。

  正想着怎么提醒宋岚合适,金光瑶忽闻枝叶窸窣,不是那种山间风声带动枝叶的声响,这差别细微,但他就是能听出来,就像从前伐温遭遇山林战,他能通过树影晃动的些微幅度对比出树上是否埋伏了人一样,他听了一路这山间的风声,自能察觉这个异样的声音。

  来者不善,但就这么提醒宋岚无疑是暴露自己。金光瑶还在估算提醒宋岚的风险,一道细长的黑影疾速闪过,紧接着霜雪般的剑刃一亮,血液泼溅——宋岚反应奇快地拔尖断了妖物一足,然而锁灵囊还是被那状如蜥蜴的妖怪飞速叼去,尖利的牙齿眼看着便要刺破锁灵囊。

  食魂兽?联想到那些陷阱上的符文,金光瑶顿时确定了这妖物的身份。

  真寸!

  金光瑶暗骂,他将两年间收集的多余灵气凝聚成球,待尖齿刺破锁灵囊的瞬间弹射出去,食魂兽被这猝不及防的一击迫得松了口,金光瑶立时从洞里飘了开去。

  宋岚也及时追了上来,他一剑横斩,逼退蠢蠢欲动的食魂兽用新的锁灵囊将晓星尘的散魂重新安置,而食魂兽在被宋岚急怒之下被连断两足后已然没了之前的迅捷,它惹不起宋岚于是调转方向追着金光瑶奔向温宁。

  借刀杀人,这一招金光瑶一贯用的很好。

  他其实也只是猜,能迷惑温宁的幻像还叫他不断维护的应该也只有他早逝的姐姐了,实魇应当造了一个“温情的魂魄”叫温宁自顾不暇,倒也正好用来对付食魂兽。

  实魇……实魇也要除,但他还没想好怎么除,毕竟聂家应该正对他日夜招魂,若不是实魇围了一个界,他也万万不敢出宋岚的锁灵囊。

而且似乎因为他是灵体,实魇制造的幻像才无法影响他,那边虽然昏了几个人,适合夺舍,但……

  金光瑶暗暗权衡,忽然发现身后少了点动静,他不敢 半路停下,一直飞到温宁附近才转身。

这一转身,便和一个新鲜的魂魄打了照面。

  “啊!金……小、小……”

  “躲开!”

  金光瑶忽然厉声斥道,他就说食魂兽怎么会放弃他这个界内唯一的魂魄,原是有了更新鲜的食物。

  那孩子明显刚刚离魂,还有些闹不清出状况,看见金光瑶疾言厉色才注意到朝他快速移动的食魂兽。

  “啊啊啊啊!!!”

  还不算太傻,金光瑶飘到半空观察下面的局势,没有去管被食魂兽追的满场逃命的生魂——要不是看在他是金家人的份上,就凭他看见了自己,他就不会留他。

  那边宋岚似乎已经重新封好锁灵囊,冷静了下来,金光瑶看他在整合之前打斗中翻起的陷阱,知道他要先解决了这个对晓星尘威胁最大的妖兽,心下暗道不好。

  他避开还打的不可开交的金凌他们,在几个先前已然受伤晕倒的人中间逡巡片刻,伸出手,手心一点点聚起氤氲的墨色。

  金光瑶正要把手贴上一个聂家子弟的额头,身后忽然一阵阴风,有鬼怯怯地抓住了他的手。

  “小叔……”

  是金家旁支的那个孩子。

  “让开!”

  那边陷阱已经被宋岚简单地重新组合准备用来对付食魂兽,金光瑶顿时发了狠要将这碍事的小鬼撕开——他的时间不多了!

  可那孩子竟不怕死般凑了过来,金光瑶抬起手,却忽然顿在了当场。

  一张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脸在眼前放大,莹白的流光顺着风被渡到金光瑶口中——那孩子把他的生气给了他。

  “……小叔你回去吧,”那孩子拖着金光瑶把他按进原本属于自己的那个身体,“回去吧。”

  金光瑶不信任地下意识挣扎,但也已经晚了,在意识沉下去之前,金光瑶看到那个孩子羞涩又有些抱歉的笑。

  对不起小叔,我走啦,你应该是想回去的吧。谢谢你以前……

  以前……


  梦里是盛放了满园金星雪浪的金鳞台,他蜷缩在花丛深处低低地哭泣,一身上好的衣料被揉的皱皱巴巴。

  金光瑶觉得有些不对,他很小就不会哭了,所以这是……

  “你在这儿做什么?”一声轻笑,听来很是熟悉,金光瑶抬头,看到自己分花拂叶而来,面上含笑,伸手把他抱了起来。

  金光瑶坐在自己的臂弯里,心情复杂地看着自己炉火纯青的假笑,明白过来这是那孩子的记忆。

  金家能出这么一个单纯孩子真是不可思议。

  但现在也不在了,那孩子把他的生气和身体都给了他,他现在是金冼了。

  金冼记忆里这件事于金光瑶其实已经非常模糊了,身临其境好一会儿才想起个大概——其实也不是多大的一件事,就是金冼因为父亲的修为和能力在金家都一般,所以在族兄弟中一直有点受排挤,那次也一样,金冼受了欺负躲在金星雪浪花丛里偷偷抹眼泪,恰好被送走客人后折返的自己发现,他也是得闲,才把金冼抱到厅里拿了些茶点哄了哄,又听他喏喏地说不敢回去,说怕生病的娘亲看到他这样更加伤心,病会好不了云云。

  他那时也算物伤其类,就叫人给金冼弄了身新衣再送他回去,又顺便关照了一下给那位夫人送了两味好药材便也没在留意了,谁想到……

  “呵。”金光瑶笑了笑,真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曦瑶】此意可闻.一

ooc,存在部分私设



  金光瑶其实并没有如金凌所想的那般入轮回或者魂散,毕竟万事都有例外,他也难得的撞了一次好运。

  镇压他的阵法是如何松动的他不清楚,脱逃之后他心知那棺材困不了聂明玦多久,便四处寻找庇护,恰好遇到云游到此的宋岚。

  话说自义城同魏无羡等人分别之后,宋岚带着锁灵囊四处寻找晓星尘的碎魂,如今零星找回了一些碎片,晓星尘的魂体确已然稳定许多,这之后,宋岚但凡途经灵气聚集之地,多会用灵力护着晓星尘出来,是为养魂。

  金光瑶便是趁着宋岚专心养魂的时候偷偷藏进了晓星尘的锁灵囊。

  锁灵囊内自成一个小结界,修为越高,结界便越强,也无怪魏无羡轻易招不来他的残魂了。

  是的,残魂,封棺的结界松动时空隙极小,他要第一时间从里面出来自当要付出一点代价,不过损失也无妨,总可以养回来的。

  其实他直接吞噬掉晓星尘的残魂也是可以的,但这法子过于费而不惠,反正他并也不急着做什么,就这么和晓星尘意识不全的残魂相安无事了两年。

  两年里,宋岚又走了很多地方,也偶尔会遇到自家或别家的小辈或听到关于故人的只言片语,金光瑶或嘲或叹,却也只是在心头想想,无从言说,最后难免索然无味——从前他和人争和命争斗了一辈子,终局也不过如此而已。

  甘心吗?还是有些不甘心的。

  也不是没盘算过报复聂怀桑,毕竟金光瑶有很多时间可以细细盘算,但思来想去当初他设计杀了聂明玦,聂怀桑设计坑了他,他再要报复回去,来来回回也就是些因果而已,本来成王败寇,他一早也有心理准备,但如今徘徊世间不入轮回,除却当初魂魄残缺外,怕还是心里存了结,而他被这不知何处而来的心结束缚在了人间。

  不过现今他倒有些后悔了,两年中他魂魄虽已然补全,却仍然不敢离开锁灵囊——仙门中人皆知他修为不高,大概不会像当初防魏无羡夺舍那样防他,但聂怀桑做贼心虚,肯定不会这么轻易放过,想必会暗设祭坛日夜招魂,以防不测。

  他被困这方寸之间,而且眼看着还要再困很久,对比之下,真觉得还不如当初一出棺材就放下屠刀入轮回去的好。

 

  不日,宋岚行至中州一带,听闻此处近来有妖物作乱,便盘桓了几日。因他身份特殊又口不能言,为免横生事端,宋岚也不曾找人问询,只偶尔到市集茶馆点一壶茶听往来之人所言寻找线索。而金光瑶穷极无聊,总忍不住聚灵戳一戳晓星尘,直戳到这残缺不全的灵微微发亮,宋岚小心地把锁灵囊捧出来看才罢休。

  又待了两日,宋岚星夜启程往东南行去,金光瑶知道宋岚估计是抓到线索了。

  金光瑶大概回忆了下这几天在各处的纷议,剔除那些明显捏造的说法,他猜测在此处作乱的许是一只实魇。

  实魇,是魇的一种比较强大的形态,它因吸取了人在噩梦时偶然泄露的精阳之气而壮大,慢慢有了灵智,长成一种可以强行将人在沉睡里拖入噩梦的妖,从而主动吸食人类精阳壮大自己,但一般的魇,哪怕是实魇也极少能致人死亡,而这一只……据说最近城中死人具是在夜里“睡”过去的,如果真是实魇作祟的结果,那这一只恐怕不是一般的棘手——他曾在温氏如今已被毁掉的一本残卷上看到零散的其他记载,只道有的实魇还可以造出自己的“界”,让进入界的人分不清现实和梦境,又说有催眠的能力。

  是一种极其少见的妖怪。

  不过遇上宋岚……凶尸是没有梦的,但宋岚还有记忆和思想,若是真的遇上实魇,不会被影响还不好说。

  金光瑶又反过来盘算了一下,凶尸没有阳气,宋岚遇上实魇最坏也不过被实魇困住,实魇不能把宋岚如何,耗得久了,实魇还是得栽。

  金光瑶漫无目的地想着,正昏昏欲睡,便被金戈交击的声音惊醒。

  隐隐约约,还有些争执劝架的声音。

  深山中有人争斗,蹊跷。

  金光瑶来了点精神,宋岚也如他所愿慢慢向那处靠近,不需借着透过树荫的月光,金光瑶一眼便认出缭乱剑光里属于岁华的锋芒。

  “金公子,你们……冷静啊!”

  这个声音和说话方式……金光瑶略略思索,是温宁!

  所以金家、蓝家还有……离此处和兰陵差不多远的聂家都来了。

  那么妖物在哪儿呢?

  金光瑶的目光筛过影影重重的密林——夜猎途中即便龃龉再深,也不该在路上和自己人打起来,金凌他们都不是小孩子了,不会不懂这些,所以定然有其他的东西在作怪。

  然而可惜金光瑶困于锁灵囊,视野受限,还未看出个所以然,宋岚已然认出人群里曾和他有过几面之缘的蓝思追等人,他纵越而去正想分开他们问个究竟,半空中忽然目光一凝。

  拂雪倏忽出鞘,夹霜带雪的凛冽剑意把正自上而下观察全局的金光瑶惊了一跳,他的目光从争斗圈外几个受伤不省人事的人身上收回,就见宋岚的拂雪直奔正劝架的温宁而去。

  不……不对。

  不是冲着温宁,温宁身后有一团半透明的黑影!

  “宋先生?!你为何……你……”对于宋岚的出手温宁明显十分吃惊,可温宁也不知为何,竟出手挡下了宋岚的攻击,宋岚暴怒,攻势不停一招招皆是冲着温宁身后而去,温宁被他逼得左支右绌,一时竟无从开口。

  是实魇。

  金光瑶立刻确认。

  就是不知道宋岚看到什么,竟能一下子愤怒到失去理智,大概是和自己死了差不多年头的老朋友?

  金光瑶笑笑,被两边各自不相上下的争斗中被翻出的几个陷阱吸引了目光。

  实魇即便名字里有个“实”却不是真的实体,而陷阱却是针对有形之物的设计,万万是抓不到实魇的。这种事情就算金家聂家的小辈书读少了,蓝家的那几个小的也能犯这种错误?

  金光瑶凝眉,不对,他们原本应该是追着什么东西过来的?


题外话:因为这一章没有蓝大就不打蓝曦臣的tag了,另外实魇是我的私设,没有任何文献依据,不要相信!